走柳堡 忆故事


走柳堡  忆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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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
    一个春光明媚的艳阳天,车行苏中里下河地区,来到了宝应县柳堡镇的柳堡村。

    这是一个距宝应县城30多公里的偏僻乡间小村庄。早年这里河道纵横,水洼连片,湖荡相邻。水面占地三分之一以上,交通往来非常不便。地面的黏土层,雨季里,河堤上,田间道路一片泥泞,人畜无法行走。晴天太阳一晒,路面的泥泞又成道道棱骨,行人难以插足。乡间对外往来交通,主要靠河道港汊里的农家小船。

    1943年,粟裕率新四军一师驻苏中,三旅七团驻柳堡。这里也算是抗战时期新四军的根据地了。

    时任七团宣教干事,团《战斗报》编辑的胡石言,在一次下连队采访中,遇到二连一个叫徐金成的付班长,这个18岁的新四军战士在一次私下谈话中告诉胡石言:他爱上了房东的女儿二妹子,二妹子也喜欢上了他,他想留地方当民兵,与二妹子在一起。胡石言告诉他,部队纪律不允许和地方姑娘谈恋爱,再说年龄还小,等打败了日本鬼子再说吧。谁知时隔不到一年,这位付班长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。这件事在胡石言心中久久难以忘怀。解放后,1950年,胡石言将这段战斗岁月里经历的故事写成了小说,题目就叫《柳堡的故事》,只是把当年叫“留坝头”的驻地改为“柳堡”,牺牲的付班长也改成了“革命胜利再相见”的付班长李进。

    1953年,小说被著名电影人黄宗江改编成了电影,1954年由八一电影制片厂投入拍摄,拍摄地点就在宝应县的柳堡村。1957年,电影《柳堡的故事》在全国上映。从此,一部清新中包含激情,纯真又不失浪漫,革命英雄主义又有现实生活气息,还涉足军旅爱情生活敏感题材的画面故事,展现在全国观众面前,赢得了空前赞誉,镌刻在至少两代人心中。

     《柳堡的故事》让全国人民知道了柳堡。一首“九九艳阳天”的插曲更是在几代人心中盘旋,那动人心魄的旋律,朗朗上口的青春话语,情真意切的情感流淌,曾经多年浇灌着人们的心田。

    歌词中有一句“蚕豆花儿开啊,麦苗儿鲜”,曾长期使我有些困惑。“九九艳阳天里”,里下河的柳堡一带,最显眼的是处处金黄灿烂,盛开着的油菜花。这次去柳堡,一路景色更是鲜明无比,青青的麦地,如网的河道,乡村公路,流水上的小桥,农家村落,几乎全被盛开的油菜花包裹。田埂边,河岸上,村道旁,房舍院落前后,一人多高的油菜上同时绽放的细碎花瓣,成片成片的挤在一起,黄的耀眼夺目,在阳光下,泛着绚丽的色彩,蔟拥着,排列着,铺撒着。由近及远,气势壮观。有一种辽阔和灿烂的美。沐着和煦的阳光,暖暖的春风,迎着阵阵芬芳浓郁的气息,竟令人有些倦庸和陶醉了,心境还有些被洗涤后的干净和纯洁

    站在花海间,还发现与金黄的油菜花和青青的麦苗儿伴生着的,还有田边地角,菜园里,门院中蔟蔟丛立的,沁浸着浓浓清香,同样盛开着的蚕豆花。

    近一米高的蚕豆棵苗,杆上绽放着密实的花瓣,淡红的花柄,前端两片淡白的花面中点着两点黑斑,依傍着蚕豆杆上淡绿的枝叶,不显眼,不张扬,更谈不上多么美丽动人,只是走近了,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
    为什么这么经典的歌曲,不用“油菜花儿开啊,麦苗儿鲜”。这次在柳堡,偶遇一位老人,问话间或许帮我解开了一些迷团。

    老人家80多岁了,见过新四军,见过拍摄《柳堡的故事》剧组,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,里下河人艰难困苦的饥荒年月。我和老人家聊了很多话题,忽然问到一个有些荒唐的事,我说这里的人们是喜欢油菜花,还是喜欢蚕豆花?没想到老人家竟毫不迟疑的告诉我,当然是喜欢蚕豆花了,我紧急问为什么,老人家愣了一下说道:早些年,春季里花开的季节,也正是熬春荒的日子,麦子没熟,家中存粮就是喝粥也要计算着,蚕豆花开是希望,花开一月结豆,就有了入口填腹的食了,都盼着,指望着呢。

    这一下我明白了,人间百态,花开万朵,再没有比能生存更美好的了,共和国的国徽,不也是用稻谷和麦穗托起的吗。

(二)

    1968年夏秋季节,知识青年下乡插队的前夕,曾去过在宝应县山阳公社的一个水利工程工地。工程队驻在一个叫戴湾的村子里,三面环水。村庄的模样至今还有印象,回想起来,那是里下河地区,也是苏中,苏北地区农村生活面貌延续几千年的最后一段时期。改观和完全改观是上世纪70~80年代以后的事。

    按地形,错落有致的农户土草房,土墙是用泥土加水,拌上麦秸或稻草,踩踏作熟,用铁叉抄块,堆垒成墙面,拍实铲齐,搭上木梁(也有用毛竹的),再用芦苇扎把盖顶,糊上稀泥,最后用整齐的麦秸把房顶层层苫好,正中朝南方向留的缺口,安个门框就是门了,在两边相应的墙上掏上大小不等的洞,就是窗了。

    这就是农家的住房。一年风雨,来年秋季,再以新草修补修补屋顶,和些稀泥糊抹一下被雨水侵蚀的墙面。

    里下河地区的妇女,有着一般人想象不到的辛苦和勤劳。到处是水面,河道。堤上,堆面,田埂,泥泞难行,完全没有北方骡马,车辆的驱使工具,一切物流劳作,田间地头的搬运,全是妇女肩挑作业,一年四季,积肥育秧,割麦收稻,运粮上场,全是姑娘媳妇们一付担子穿梭往来。不象北方的妇女,有半年的热炕头,有汉子赶上马车,推着独轮车。

    南方的姑娘瘦削,身材苗条,勤劳温柔,不多言语。

    工程队队部兼伙房的房东老戴家,老两口一个姑娘,21岁,过几天就出嫁了,一个小儿子还在上学。

    记得老戴家的姑娘,高挑个儿,有一双俊俏的大眼睛,梳两根辫子,白里透红的脸庞,额头飘着留海。姑娘温柔内向,没见和谁说过话,见人总是默默的低着头,含着笑。有一次我曾无意间见过做饭的张大妈把她拉到灶间,悄悄给她端上一大碗白米饭,饭上堆着豆角烧肉。灶膛里的火苗映红了姑娘有些害羞的脸侠,当时感觉真的很美。

    记得姑娘出嫁的日子是六八年十月一日,这天早晨,姑娘早早起床,去河滩地挑了十多担黏土,堆在屋后墙角,这是姑娘离家前最后为家里做的事。小晌午了,母亲心疼的拉住脸上冒出汗珠的女儿,彻底卸下了姑娘在娘家挑了近十年的担子,进屋梳洗了。

    临近中午,接亲的队伍来了,戴家忙碌起来,我们队部几个都出了份子,也做了桌面,酒席间,知道了姑娘的对象是邻村的一个退伍军人,小伙子还算精神,是公社供销社的营业员。这就符合了当时农村姑娘嫁人的最高标准:退伍军人,有工作,拿工资的公家人。众人一片称赞,我们也暗暗为姑娘找了这么一个好对象高兴。记得在这种场合下,我第一次真切的打量了已是新娘的房东的女儿。今天新娘子上身穿一件粉红色的的确良衬衣,一条凡立丁料子裤子,一对长辫子油光发亮,照例是微笑着低头不语,一付温柔,娴淑的模样,比往日更加妩媚动人,我有些暗叹:无论是谁,能娶到这么一位漂亮,勤劳,淳朴,贤惠的姑娘,这辈子算值得了。

    吃过中饭,望着新郎推着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,带着新娘离去,渐行渐远,我第一次有了心跳的感觉。

    时隔不久,家里稍来信息,催我速归,居委会热火朝天的张罗着知识青年下乡插队,不见我踪影,已经上门催促多次了。

    那年的深秋里,我就是从里下河走出来,沿着大运河堤一路回家,去农村插队落户的。

(三)

    上世纪70年代,我在部队服役,有一次陪同师政治部陈干事在连队采访,空暇里,听他讲了一些电影《柳堡的故事》中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
    陈干事是盐阜地区人,在政治部工作,知道《柳堡的故事》几番沉浮和一些人物后来的境遇情况,给我留下了一些深刻的记忆。

    《柳堡的故事》中,演饰指导员的徐林格,还曾演过《上甘岭》中的七连指导员,《霓虹灯下的哨兵》好八连指导员,这些形象成了50年代和60年代初,人们心目中阳光,帅气,沉稳,极具正面的青春偶象。文革中,徐林格遭受过批斗,后被下放到杭州味精厂机修车间当工人,1975年患肝病逝世,时年45岁。

    人们印象最深,年青英俊的“小哥哥”,付班长李进,是军区文工团廖有梁演饰的,廖有梁12岁参军,参加过抗美援朝,拍摄《柳堡的故事》时,是个真实的18岁哥哥。银幕上洋溢着青春风采,萌动着美好情感的小“哥哥”,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演完这部电影,后来却有着凄凉的人生历程。文革中被批斗后,转业到上海儿童剧院工作,爱人去美国,还带走了唯一的儿子,从此廖有梁一人孤苦伶仃,60岁那年才分到一处住房,后一病不起,去世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,留下了一盒录音带,和当年的老战友告别,一句“能够活着,多好啊”引得众人泪流满面。

    演饰“二妹子”的陶玉玲,文革中被转业到南通电子管厂当了一名工人。一次去北京,偶尔的机遇,见到了周总理,一番哭诉,被调回部队。陶玉玲是极其幸运的,留队至今也就完美至今,如今,80多岁的陶玉玲享受付军级离休干部待遇。

    值得一提的是比这部电影还深入人心的一曲“九九艳阳天”插曲。作者当时是八一电影制片厂年轻的作曲家高如星。这个出身在晋西北黄河边兴县的放羊娃,14岁就参加了贺龙120师的战斗剧社,从此,一个不识几个字的小八路,没有音乐学院的培育,没受过任何名家大师的指教,伴着枪林弹雨,战火硝烟,凭着吕梁山,黄河水壮美厚重的文化底蕴,和哪里世代流传的民歌灵气,一边经受着革命战争风雨的洗礼,一边为人民大众流淌着纯朴,激情,昂扬的动人旋律。高如星先后为《汾水长流》、《野火春风斗古城》、《回民支队》、《英雄虎胆》等20多部电影作曲,24岁时写下了“九九艳阳天”。

    文革中,高如星被批判,还遭受了严刑拷打,两根肋骨被打断,插进肺里,他们要高如星交代写“九九艳阳天”这首“靡靡之音”的罪恶目的。高如星拒不认罪。1972年,这位从黄土地走出来的,天才的革命音乐家,一位光荣的革命军人,战士,终于被自己的队伍打垮了。重病弥留之际,他让妻子给他穿好军装,钉上领章,帽徽,说将来让孩子们看看,他的父亲不是坏人,是一位曾经南征北战,堂堂正正的革命军人。就这样一位有着传奇色彩,由战争的烽火硝烟孕育出的音乐奇葩,瑰宝,永远离开了人间,时年42岁。

    斯人去矣,一代青年才俊,用他们的一腔热血,以他们闪光的青春,为几代人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。同时,他们也随着那个纯真的年代早逝了,消失了,亦或是带走了。

    其实细想一下,人生一世,难得有几个美好的瞬间,绝大多数的时光是平凡,平实,平庸的,能把美的瞬间定格在人们心中,成为美的记忆,更是难得。花开花落,一切都将逝去,都将离开。人老了,还在展示青春,叙说曾经美的瞬间,来唤起人们美的记忆,未必美好。

    明媚的春光里,在里下河,在柳堡村,看过《柳堡的故事》,知道柳堡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了,总有一天会被渐渐遗忘的,这是客观规律,然而,柳堡的蚕豆花,油菜花,青青的麦苗儿,依然会随着每年春天的到来,成为这里永远的风景,也在永远延续着春的风采和气息。 (作者:蔡怀森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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