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鸭 之 殇(散文)


鸭 之 殇 (散文)


这天上午,我仍如往日一样,去公寓后面的住宅区间走路。

走着走着,心中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自持的难受。坚持着往前走去,仍去我最喜欢的那片湖绕一圈,仍想去会会那三只野鸭,那形影不离的三只鸭,甚至还妄想着能够最后捡回一枚鸭蛋。

绕湖一圈走下来,我只看到两只鸭在湖中浮游。正奇怪着,回头一望,湖边草地上躺着的一只鸭就突然映入了我的眼帘。我刚从它身边经过,只顾着看湖中,竟没有看见它。回过身朝它走去。看见它蜷着褐色羽毛的身体,头朝上,眼闭着。我惊住了——它已然死去。昨天还好好的,怎么就死了?为什么会死呢?而那两只鸭怎么就若无其事地仍在湖中浮游呢?你们不是“相亲相爱的一家人”吗?

我几乎每天与三只鸭见面,已经分辨出了那只黑色的翅膀上翘着一片羽毛的是公鸭,因为它特别活跃而强悍,在我喂食它们面包时,黑公鸭会驱赶其它想来分食的野鹅野鸭;另两只灰色羽毛与褐色羽毛的是母鸭,黑公鸭不太与它们抢食,仿佛一位“绅士”。

三只鸭曾经那样形影不离“相亲相爱”,如今那两只鸭怎么就能够弃另一同伴不顾而仍在自得其乐呢?曾听说过动物界有不少同类相哀相惜的佳话,或鹤、或雁、或羊、或狼、甚至穿山甲......但我看到此鸭类却是没有这副心肠与秉性的。我为死去的褐色母鸭而感到悲哀。

带着沉重的心情,迈着沉重的步子,我离开湖畔,往回走。

一回到家,手机里便收到新的微信,告知母亲刚刚去世的消息。尽管这几日我不断收到母亲病重病危的消息,但母亲这么快就离去,则让我心悸而沉痛。我不由相信“心灵感应”这一说法——从半路上难以自持的难受,到突然看到那只母鸭离奇死去,接着就收到母亲逝世的噩耗,一连串事情的巧合,难道不是一种冥冥之中的谶合感应吗?

这天,2018年3月15日,国内晚上23点8分,蒙哥马利上午22点8分,母亲去世的时间。

一直以来,我觉得在我们姐妹几个中,母亲与我最不亲。不止是从小就将我送去外婆家,没在她身边长大,而且在我的记忆中,从小到大,母亲从未对我有过任何亲昵的举动,即从来没有抱过我亲过我——儿时只有父亲抱着我的照片,只有父亲亲我的记忆。母亲从来没有像我对待我女儿那样对待过我。我曾暗自抱怨过,这一份于我“缺失的母爱”。

但我却一直将她视为自己唯一的母亲,比带我长大的外婆更亲的母亲。我从小就有两个家,一个是外婆家,一个是政法干校母亲的家,后来变成军山的家。再后来,军山的家搬回南昌时,就没有了外婆家。而一直以来,我在感情上更偏重于父母亲的家。

虽然我从来没有挨过母亲的打骂或责罚(小时候曾看见姐姐挨过母亲扇耳光),但我仍从心里感觉到母亲与我在感情上有一层隔膜。不仅如此,我还觉得她不像别人家的母亲,有好些不可理喻的地方。

比如,对于早逝的悲剧的小慧,母亲讳莫如深,仿佛她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——她的第四个女儿。对人只说她有四个女儿,早年甚至不允许我在家里摆放小慧的照片。我弄不明白,母亲为什么要把小慧从家庭的记忆中抹去?从我们家的历史中消除?这是一件让我始终心存芥蒂的事情。

又比如,在对子女的教育问题上,母亲很有偏颇,对于做了错事的某个女儿,既不追究,也不批评,只是息事宁人地一味掩盖或袒护。甚至对于品行有瑕疵的人还偏爱与倚重有加。这一做法造成我们家的家风一直不正常。我们家里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家规家法。小事无所谓,大事也无商量。这是使我深深苦恼的地方。在这个问题上,父亲当然也负有一定的责任。

再比如,母亲晚年将老两口颇高的工资收入一点不作计划安排,而是大手一挥一应散尽。近年来尤其如此。母亲这种无度的慷慨与善心,实为一种“畸形的母爱”。也许母亲是为了帮助某些子女提高生活水平,或以此换取子女的孝心良心。殊不知,子女的孝心固然存在,而母亲此做法的过分与偏颇或暗箱操作,却造成子女间的不睦及对父母钱财的觊觎。我非常怀念以前家在军山时的日子,那时候家里没什么钱,但大家很齐心,家里其乐融融。现如今钱多了,却生出诸多嫌隙与不快。这也是让我颇感头疼的事情。

母亲有着如此不可理喻与糊涂之处,恕我在此一一地“数落”。然而客观求实,为我历来秉持之原则。接下来,我要“数落”母亲身上突出的优点。

在我心目中,母亲最大的优点是对父亲感情的忠贞不二。

1957年父亲打成右派,到1979年改正右派回公安厅,其间二十一年在军山乡下,母亲始终不离不弃。仍记得小时候母亲带着我和姐姐去军山看望父亲的情景。后来文革中“砸烂公检法”政法干校解散,全体人员下放安福农村,母亲却要求去了军山,与父亲团聚,在军山乡下过了十一年的艰苦生活。正因如此,我们才得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。

母亲与父亲携手走过了六十八年的漫长岁月。我不知道这是属于什么级别的婚姻,“白金”还是“钻石”抑或“蓝宝石”?

父母亲以前也会有“一地鸡毛”的争吵,那多是由于母亲的唠叨或口无遮拦惹怒了父亲所致(记得父亲发怒最甚的一次曾摔碎过一只热水瓶)。而且那些争吵多在厨房里发生,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。后来年纪老了,父亲变得很有涵养和包容,没有了脾气,因此他们之间也就没有了争吵。于是两位老人显得那样琴瑟和谐妇唱夫随。

我曾经非常羡慕父母亲如此长久而忠贞的家庭生活,从青春年少的学生时代,到白发苍苍的耄耋之年。这种经过了风雨考验历久弥新而又平淡无奇的感情,是多么的难能可贵。我每每以父母亲共度过的高级别的婚姻生活而感到欣慰与自豪,觉得那就像天边的一抹晚霞,发出绚丽灿烂的光彩。平心而论,父母亲能有晚年的相濡以沫,与母亲早年的付出与忠贞分不开。

母亲另一个突出的优点,是她生活的极其简朴,克己节俭。她将所有钱财散给了子女,自己却过着粗衣淡饭的生活。且不论她这一做法的对错,只说她在物质生活上的无欲无求,便凸显其心地纯良了。要知道以前的她是曾经当过大小姐的。我曾带朋友参观过父母亲的家,朋友楼上楼下看过后,评论道:真像老红军的家。意即其朴素简陋的程度。

母亲的再一个突出优点,是她一点也不自私,从不为自己考虑。早年由于家庭社会关系的原因,后来又受父亲问题的影响,她一直没有入党,不是共产党员。但她却比许多共产党员思想更先进,颇有一种“先人后己”“无私无欲”的气度。她最后之所以离世得那样快,是因为明明感到了身体的不适,却不肯去医院医治而在家里捱着。她生怕增添了子女的麻烦。以母亲离休干部的医疗待遇,若早去医院治疗,完全可以得到救治的。但到3月14日进医院时,母亲已经身体多器脏衰竭,病入膏肓无法挽回了。

3月23日,我形销骨立地回到南昌。我跪在母亲的灵位前磕头,泣不成声。我回来得晚了,但我不是不孝女儿。我不会忘记母亲曾经给予过我的关心与爱护,永远也不会忘记。

3月31日,安葬完母亲,大家来到青山墓园奶奶的墓前。小慧的骨灰曾几何时也被归置在了这里。我流着泪哽咽着告诉小慧,妈妈也来了……

转眼两个月过去,已到夏季。

我走在风景秀丽绿草茵茵的青山湖畔,想着万里之外蒙哥马利那片美丽的湖。湖边草地上的那只褐色母鸭,也许已经化成了一堆肥料,肥沃着草地上的鲜花开得更艳。然而,母亲呢?我想,母亲的骨灰在墓穴里,但母亲的灵魂一定去了天堂。

愿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,能给她早去的女儿小慧,多一点点温暖,多一点点爱……

    ——写毕于2018年5月13日(母亲节)


上一篇文章:
下一篇文章:

↓扫描下方二维码可快速在手机上浏览:

关于我们|版权申明|繁体中文 |友情链接|联系我们

Copyright© 2006-2019 平顺文艺 联系电话:13970079758 电子邮箱:jxcjwy@126.com 技术支持: 华夏互联hx008.com 赣ICP备06004812号 法律顾问:朱启谋律师 赣公网安备 36011102000073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