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 盼(散文)


祈 盼(散文)

    除夕晚上,华灯灿烂,椭圆形的餐桌摆上了丰美的菜肴。我把母亲的遗像挂在厅堂洁白的墙壁上,然后向她老人家深深地鞠了三个躬。20多年来,每当这个时刻,我总是思绪万千,内疚与祈盼交织在一起,心潮久久不能平静……
    母亲是在十年动乱的年月里去世的。一想起老人在那间破烂不堪的木板瓦房里与我们永别的情景,我心里就非常难过,有时竟会独自悲泪盈眶。母亲一生劳碌,省吃俭用,到了晚年也没有过上舒心的好日子,还默默地承受着几十年母子骨肉分离的痛苦。
    母亲在世的时候,常悄悄地问我:“老二什么时候能回来啊?今生今世,我还能等到那一天么?”听到母亲这凄凉悲怆的声音,我的心就觉得被针扎了一样。为了不让母亲心头祈盼的火花熄灭,我总是安慰她老人家说:“快啦!祖国统一的日子不会太久,你一定能看到二哥回来。真的,不骗你。”
    二哥是1948年去台湾的。他比我大十多岁。父亲在我三岁时就去世了,因为家境贫寒,十六岁的二哥就离家在外谋生,与大哥一起支撑着这个十多口之家。后来他在福州经商去了台湾,从此与家人天各一方。
    流光易逝,十年、二十年过去了,二哥一直杳无音信。母亲苦苦地思念、虔诚地祈祷,等待与渴望的苦水在老人的心里年复一年地流淌着……
    “文化大革命”初期,我突然收到临川老家大哥转来的一封信,是二哥托人辗转从香港寄来的。当时我惊喜万分,又非常害怕。二哥的信是用毛边纸写的,才几行字,说他在那边做生意,生活还过得去,只是很想念家乡的亲人,挂念年迈的老母。他还说,他没有对母亲尽到孝心,对不起老人家……
    晚上,在微弱的灯光下,我把二哥的信一遍又一遍地念给母亲听。母亲不识字,却伸出枯瘦的手,颤抖地捧着信,久久地端详着,激动的泪水滴落在信纸上。她喃喃地说:“人还在就好,人还在就好啊!”此刻,我和母亲心里都在憧憬着有朝一日与二哥团聚的情景。
    一阵短暂的喜悦之后,为避免“海外关系”引来“特嫌”的祸事,我刮着一根火柴,悄悄地把二哥的来信烧掉了。望着那一缕消失的青烟,我心头又立刻泛起一阵难言的失落和惆怅之情……“但愿人长久,两岸共婵娟”。二哥呀,你可要多保重啊!我在心里默默地呼唤着,祝福着……
    1974年春,我告别了下放劳动几年的农村,回到省城,原单位没有房子,一家六口只好在水观音亭的一间破烂的房子里栖身,日子过得十分清苦。夏天,阁楼里像火炉似的,晚上成群的蚊子叮得人整夜不能入睡。冬天,湖上凛冽的寒风从门窗壁缝里吹进来,怎么也挡不住。有一次,母亲生病,一个多月卧床不起,吃了药也不见效,我心里十分不安。一天,母亲喘喘地说,她想吃鸭汤,我答应明天就去买鸭。我想母亲病了这么久,需要加强营养,早就应该买只鸭炖汤给她吃。可我掏出钱包一看,只有几块钱。我望了一下母亲苍白瘦削的脸,难过地低下头,因为还要等一个星期才发工资……

    
这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,窗外一片白茫茫的,屋里寒气逼人。夜晚,突然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一大堆积雪从屋顶上坍塌下来,打在母亲的床头边,吓得老人一脸煞白。好险呀,要是偏一点,打在母亲的头上,那就惨啊!望着母亲惊吓失神的样子,顿时,我心如刀绞,可是我却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安慰老人家。这时母亲已经是八十七岁的高龄了,眼下生活环境又这样差,我知道,时光对母亲来说已是屈指可数了;但她还在苦熬苦挣地等呀,等呀,盼望着二哥快点回到她的身边。多少次我半夜醒来,都听到一板之隔的小房里母亲梦呓中呼唤着二哥的名字。可是,慈祥可怜的母亲终于没有盼来二哥,带着人生无限的忧伤和遗憾离开了人世。弥留之际,母亲断断续续地对我说:“我是见不到老二了……将来老二回来……一定要让他……到我的坟前来看我一眼。”说完,她艰难地伸过手来,指指枕头边,示意着什么。我赶忙掀起母亲的枕头,看到一个旧信封,原来里面放着一张50元人民币。我知道这是当年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,后转业到辽宁丹东的长孙寄给祖母的一点孝敬钱,可老人到了生命垂危的时刻,还舍不得花掉啊……我紧紧捏着这张50块钱,心潮翻滚,号啕痛哭地扑向母亲的遗体……母亲呀,您真是苦了一辈子啊!这时,我又突然想起了远在天涯的二哥,此刻他可知道,一生含辛茹苦的母亲已经闭了眼。二哥呀二哥,你应该赶快回来给母亲送行啊……
    安葬母亲骨灰的时候,我无法将这个悲痛的消息告诉二哥,只好在母亲的墓碑左边加上二哥的名字,以告慰老人的英灵。
    20世纪80年代末,我终于与二哥的家人联系上了,满以为二哥能够回来,母亲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。可万万没有想到,我们等来的却是一个令人撕心裂肺的噩耗——二哥已在1980年农历八月二十五日与世长辞了。我读着侄子的信,捧着母亲的遗像,不禁失声痛哭。
    侄子的信写得真切、深沉。他说:四十年前,因时局乍变,父亲无法返回家乡,在台只身一人,白手起家,创业艰辛,常常惦念着大陆的亲人。记得小时侯,父亲曾指着地图对他说,江西临川是我们的老家,那是个人杰地灵出才子的地方,总有一天我们是要回去的。父亲年年都在盼望这一天早点到来。是啊!血浓于水的亲情教人怎能忘怀?可是天夺人愿,父亲突然匆匆地走了……侄子在信上还说,他一定要实现父亲生前的心愿,在不久的将来回老家看望亲人……
    岁月悠悠,梦魂萦绕,多少年哪,我心里一直在盼望着海峡两岸亲人团聚啊!祖国统一,人心所向。华夏儿女心中只有一个中国,祖国神圣的疆土不容分割,任何人企图搞“台独”的阴谋是注定要失败的。看哪,21世纪的明媚春光已经普照大地,冰山溶化的日子快到了……
    迎接新世纪第一个新春佳节的爆竹声响过之后,我很快拨通了台北侄子家的电话,向二嫂拜年,衷心地祝福她健康长寿!愿我们在有生之年能早日看到祖国统一美好的那一天!
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——写于2000年2月 改于2002年5月

 
鼓浪屿隔海相望金门岛

    〖作者附言〗此文曾入选由中国文联、人民画报社举办的2000年世界华人艺术展,荣获铜奖,并授予“世界华人艺术家”荣誉称号。2001年应邀参加中国作家协会文艺报社举办的中国作家世纪论坛,该文又荣获全国作品评比二等奖。并先后载入《世界华人艺术精品典藏》、《国际文化艺术名人档案》和中国文化报社编辑的《岁月情怀》等大型图书。


    江西籍作家肖朝晶浏览“平顺文艺”阅读了《祈盼》一文后,给作者丁慰南来信道贺评述,现摘要如下:
   “散文《祈盼》是一篇令人读了难以忘怀的好作品。它真实地记述了半个多世纪以来,一家三代的离别愁绪和海峡两岸亲人对祖国统一的渴望与祈盼,抒发了母子间、兄弟间、祖孙间的血肉亲情和高山大海隔不断的思念情怀。文笔细腻,感情真挚,抒情色彩甚浓。文章将浓浓的情思、淡淡的哀愁和深沉的思考融汇于艺术境界之中。尤其是母亲临终前的一段描写,使人读了催人泪下。此外,“文革”初期意外接到二哥来信的情景,真实地抒写了当年那种既激动喜悦,又担惊受怕的心态,反映了当时人们在十年浩劫中普遍存在的恐惧心理。这种心态我曾有过亲身体验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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